中文真的是全世界最難學的語言嗎?判斷語言難學的標準是什麼?語言越難學越好嗎?

全世界最難學的是哪門語言?流傳於中文網絡多年,據稱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佈的《世界上最難學的十大語言排行》給出了答案——漢語。

▍號稱聯合國公布的《世界上最難學的十大語言排行》

不僅有「權威」研究背書,各大語種似乎都證實了這個判斷——形容某事難度時,英語、波蘭語、葡萄牙語會說「難得像希臘語」;法語、芬蘭語最害怕希伯來語;德語、荷蘭語、捷克語則對西班牙語恐懼最深。但公認難學的希臘語、希伯來語、西班牙語都共享一句慣用表達:「這玩意兒簡直是漢語!」

不止外國人這麼認為,漢語之難更堅定了不少中國人的文化自信。「叫老外考中文四六級」之類的段子從 80 後一直傳遞到 00 後,讓來訪的外國人說兩句「過年好」、「恭喜發財」,更是電視節目中永不厭倦的把戲。

在實際教學中,漢語也享有殊榮——據美國外交學院(Foreign Service Institute)的排行,漢語被劃至最難的第 5 級——母語為英語者至少要學滿 2200 小時才能達到「精通」水平。

▍標為最簡單的第 1 級語言,母語為英語的學習者想要「精通」則至多隻需 600 小時

漢語真的是全世界最難學的語言嗎?

以訛傳訛的「最難語言」

不過,中文網絡用以支持「漢語世界最難」的論據都站不住腳。

「聯合國教科文版《世界十大難學語言排行榜》」僅見於中國網媒。谷歌搜索對應英文關鍵詞會發現,題為 Top 10 hardest languages to learn的文章,2013 年 9 月 11 日在英文版中國網(china.org.cn)首次出現,作者是 Wang Yanfang。兩天後,這篇文章被人民網英文版轉載,之後在各英語學習網站和個人博客火速傳開。

遺憾的是,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官網上搜不到任何相關內容;除中國媒體和津巴布韋某網站全文轉載外,沒有任何一家外國媒體報道這一排行;原作者 Wang Yanfang 的業務水平也有待提高——英文報道提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時,通用縮寫 UNESCO,而不需累贅地擺出全稱。

美國外交學院的排行說服力也不夠——該排行只針對學院開設的 70 門語言,而全世界的語言有 6500 余種。此外,因調查對象都以英語為母語,對其他國家參考價值較小。更重要的是,該排行中加*號的日語才是最難學的語言。

▍雖然同樣要學滿 2200 小時,但對於母語為英語的學習者學日語要比普通話更難

漢語雖無法摘取桂冠,但難學的印象似乎根深蒂固。若將漢語限定為普通話和簡體字,不考慮其他方言和繁體字,外國人學中文到底有多難?

可能令很多人意外的是,漢語的發音和語法對外國人來說遠沒有中國人想像的那麼難。

漢語到底哪兒難學

發音方面,漢語主要難在四聲。「歪果仁」常因四聲不準而被認為「中文不好」。事實上,每門語言都有自己的發音難點。俄語、西班牙語的大舌音,德語、法語的小舌音,語言系學生大多要含水、吐痰練習小半年,甚至有人要靠做手術才能發出這些音素。

語音、語調是否準確跟學習者的聽覺識別能力有關,能準確發出四聲的外國人大有人在。法國國民教育部漢語總督學白樂桑因為父親酷愛音樂,從小就對聲音特別敏感,培養了良好的聽覺識別能力,接觸漢語四聲不久就完全掌握。

▍一位熟悉四川話的黑人犯罪嫌疑人

如果碰上母語本就帶有聲調的外國人,四聲就更非難事。曼谷泰語有五個聲調,泰國北部的泰語更是有六個聲調,且調型基本涵蓋了普通話的四個聲調。因此泰國人說普通話時,聲調根本不成問題,頂多稍異於中國人。

而且,中國沒有誰發不出第四聲,但以俄語為母語者發不出大舌音的大有人在。一輩子發不出大舌音的革命導師列寧,就是俄語老師安慰嘴笨學生最常提到的人。

語法方面,中文的難度在各語言中只算中等。譬如中文的名詞、形容詞完全不具詞形變化,動詞本身不具人稱、時態、語態及語氣。只有助詞、量詞比較複雜,即便如此,中國三、四歲的孩子講中文,語法上多半沒什麼問題。但說英語的小孩在這歲數一般還尚難分清過去分詞和簡單過去時,會管 did 叫 done,管 saw 叫 seen。

比英語更難的是法語——《最後一課》中,法國小學生因害怕被老師提問分詞,寧可逃學。這並不奇怪,法語中過去分詞性數用法規則極其複雜,法國成年人犯錯都司空見慣,甚至最近的法語正字法改革都試圖將其更加規律化。在俄語中,房子是陽性,別墅是陰性,窗戶是中性,這意味着用來形容它們的詞全部要相應變形。

▍俄語的形容詞變格表

當然,漢語也不是各方面都容易學。什麼才是漢語真正的難點呢?

答案很簡單——漢字。中文的書寫系統不太與其發音對應,在記音之外,還要記形。而所謂形聲字一般誕生於幾千年前的上古漢語階段,而上古時期能起指示作用的聲符在現代漢語中大多已經失效——「勺」聲符出現於「芍」、「灼」、「豹」、「妁」、「的」等漢字中,而這些字的讀音和「勺」已差得非常遠。

此外,漢字構件太多,不似西方文字只有二三十個字母,導致記憶量龐大,且無法取巧地使用同根詞幫助記憶。用字典查字不僅讓外國人抓耳撓腮,事實上,也只有在中國,使用字典成為一項要學習掌握的技能。

▍「在台灣的時候我聽說有時還有初中生查字典比賽。想像一下吧,有種語言里連查字典都成了跟辯論或是排球一樣的技能!」 ——《希望英語》外籍嘉賓莫大偉(David Moser)在《為什麼中文這麼難》如此寫道

漢字也不是樣樣都難——它很難「記」,但未必難「認」,筆畫複雜的漢字反而更易認。例如不少中國人未必會寫「噴嚏」的「嚏」,但絕大多數人見到「嚏」字肯定能認出來。

單就書寫體系而言,漢字也並非世界最難,在已經滅絕的文字當中,仿造漢字創製的西夏文因為要刻意避開和漢字同形,因此大多數字形都超過十畫,書寫極端費時耗力。現存文字中,日文書寫也比漢字更難。

▍泥金字西夏文《金光明最勝王經》

讀音也是如此,漢字雖有多音字,但大部分為一字一音,而日語中一個字往往有三、四種讀法,音讀分吳音、漢音、唐音、慣用音等等,得視上下文而定。某些情況下,連母語者都不一定能搞明白。

總之,漢字難「寫」,但中文未必難「用」。非學術方向的學習者經過一段時間便能掌握拼音,用口語交流,對他們而言,讀寫漢字不是必須。漢學家由於研究中涉及方言、古文,學習難度就要大得多。例如福州話中有大量的連讀音變,專門研究福建方言的美國漢學家羅傑瑞就說過自己「能說福州話,但聽不懂」。而漢學家白桂思則錯誤理解了漢宣帝和呼韓邪單於之間的外交辭令,得出了修建長城主要是為了防止漢族農民逃往匈奴的結論。

「最難語言」無公論

如何評價一門語言的難度?語言學界尚無公論,以後可能也不會有——評價難度往往很主觀,不易準確量化。

美國外交學院以所需學習時間為評價標準,但年齡、母語、學習動機、學習強度、語言環境等都會對結果產生極大影響。因虐打同學被判處監禁的中國留學生章鑫磊,留美四年說不出英語,入獄半年就能用英語和律師交流,就很好地說明了語言學習的主觀因素。

考察哪些語言具備最不常見的特徵是學者的另一種嘗試——WALS 語言資料庫收錄了對 2676 種語言共計 192 種特徵的分析,史丹福語言學博士 Tyler 從該資料庫中挑選了 21 種較普遍的特徵,對 239 種滿足 14 種以上這些特徵的語言做了「最奇怪排序」。

▍根據「最奇怪指數排行」,上圖顯示了前三名與一些常見語言的排名。其中 WeirdIndex 值越高,相應地這種語言就越「奇怪」

墨西哥的 Chalcatongo Mixtec 語位居榜首。這種語言每句話以動詞開頭,有聲調,只有約 6000 人使用,與世界上大多數語言的差異最為顯著。據該排行,德語和西班牙語比中文更奇怪,英語、阿拉伯語和日語的奇怪程度則比中文低。不過,這一指數只能用以評測哪種語言更「與眾不同」,無法說明該語言更難。

擴張會使語言簡化,對 2236 種語言的研究顯示——使用人數越多、與其他族群交往越頻繁的語言詞形變化越少;在兩種不同語言交流時產生的通用語,語法更簡易。譬如,中文動詞無時態變化,而秘魯 Yagua 語則有 5 種動詞形式表達一件事發生在幾小時、一天、一周、一月,還是幾個月前。

英語的發展更加典型——古英語本有複雜的詞形屈折,但先後遭遇維京入侵和 1066 年諾曼入侵後,英語的語法大幅簡化。

▍諾曼入侵

讓我們回到開頭,哪種語言最難學雖無定論,但這種討論母語是否難學的熱情似乎更值得注意——語言本身是一種交流工具,好的語言並不在難易,而在於表達是否嚴謹準確、易於溝通使用。

中國人對漢語難度的自豪感,更多源於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自我認同。讓老外考中文四六級的段子中,常會加上學習文言文的要求,問題是絕大多數中國人自己的古文水平也好不到哪兒去。而且,若以語言難易作為文明高下的評判標準,非洲和南美洲不少原始部落語言的複雜程度中文難以企及,卻沒有哪個中國人會認為原始人比自己有文化。

當然,中文雖無法摘得最難學語言的桂冠,為中文自豪者也大可不必灰心喪氣,至少在一個項目上,中文遠比其他任何語言都難。